“既然将军命我全权负责将军府中操练一事，便断没有开后门的道理，就算是将军夫人也不例外。”
第四个时辰，商锦瑟身躯晃了晃，终于栽倒在地。
可没等婢女去喊大夫，莫紫溪先一鞭抽来。
商锦瑟腹间剧痛，惨叫一声。
“锦瑟!”
匆匆赶来的王赫厉声色俱厉，就要抱起她。
莫紫溪眉头却一拧，“闺阁妇人，果真娇生惯养，不堪大用。”
“赫厉，你命我军事化操练将军府众人，难道现在要为一个女子坏了军令?这叫我往后如何立威服众?”
王赫厉的手臂便顿在半空。
良久，他终是开口：“紫溪说得是。”
“锦瑟，你身为将军夫人，更该做出表率。”
于是商锦瑟被奴仆架了起来，继续蹲马步。
烈日下，她的面色已惨白如纸，只感到腿间有血肉汩汩滑落，虚弱到连半个字都说不出。
莫紫溪瞥过她的脸，不屑嗤笑：“同为女子，想我在沙场杀敌三千、身负重伤时也不曾喊过一声苦。如今不过让你扎马步强健体魄，摆出这副勾栏做派是想给谁看?”
说罢，她扭头就走。
王赫厉视线落在那滩血迹上，皱了皱眉，却还是转身打马一把捞起莫紫溪，同骑低哄。
“真恼了?我发誓，往后绝不再偏袒她还不行么……”
商锦瑟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，再也无力支撑，忽地喷出一口血。
彻底昏死过去前，她耳边仿佛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。
“我王赫厉，此生非商锦瑟不娶。”
“纵马革裹尸，荒山埋骨，亦不悔。”
那是七年前的王赫厉首次出征前夜，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商锦瑟原是名动京城的锦瑟女。
七年前，王家庶子王赫厉为躲追杀，躲入了她的画舫。
她抚弦的纤纤十指替他包扎伤口那一刻，他便再也放不下她。
王赫厉为赎她自由身考取了武状元，却在殿中被韶阳公主一眼看中，欲点为驸马。
商锦瑟便以为，此生终是与他无缘。
谁料王赫厉竟宣称已有心仪女子，当廷抗旨，拒尚公主!
那个冬夜，他被杖责三百大板扔出宫外时，身上没有一块好皮肉，像具奄奄一息的尸体。
然而面对商锦瑟哭肿的双眼，他却笑着抬手拭去她的泪。
“陛下允我用七次战功，换娶妻自由。”
“锦瑟，等我……”
商锦瑟这一等就是七年。
等成了京中人尽皆知的老姑娘，她也无悔。
只因每年生辰，王赫厉都跑死三匹战马连夜赶回，只为给她捎来第一枝绽放的北地梨花。
她染伤寒落下病根，他亲自攀上悬崖采药，还在天山脚下彻夜跪拜，只为替她祈福。
第七次大捷回朝，王赫厉终于十里红妆娶她进门，那日，沙场上向来铁骨铮铮的男人甚至红了眼。
从此全京谁人不晓，镇北将军对商锦瑟竟痴情如斯。
直至前不久，王赫厉再次大捷回京。
战马上却有一女将军同骑。
她挥着马鞭，鞭尾落下时划破了商锦瑟的黛眉。
王赫厉却道：“锦瑟，这就是我提过的救命恩人，莫副将。”
“紫溪乃女中豪杰，不拘小节惯了，你莫要与她计较。”
商锦瑟捂着流血的眉，恍惚记起。
半年前，王赫厉曾中敌人奸计，差点丢了命。
信中提起有一副将舍身相救，他性命才得以保全。
不曾想，原来竟是位女将。
夫妻一体，商锦瑟自然感念莫紫溪恩情，在将军府设宴相谢，还搬出锦瑟亲自弹了一曲从军行。
谁知莫紫溪赴宴后却当场掀了桌子，冷声嗤道：
“商女不知亡国恨，隔江犹唱***花。”
“将士在外拼死厮杀，将军府内却靡靡之音、声色犬马，这宴席我不吃也罢!”
她踩过商锦瑟亲手做的饭菜，背影潇洒。
第二日，商锦瑟的锦瑟便被奴仆砸了稀碎。
“将军有令，从今日起全将军府与将士同甘共苦、同吃同练，一切听从莫副将指令，不得有违。”
一连七日，商锦瑟与府中众人天不亮就被带去校场操练。
年迈老仆第三日便病倒，家生幼婢被马蹄踩断双腿。
直至今日。
商锦瑟也无力支撑，昏厥喷血。
……
再度睁开眼，她只见韶华满目凄怆。
“夫人，大夫说您已有三月身孕，可小世子……没了。”
商锦瑟怔怔抬手，抚上小腹。
长鞭抽来时的剧痛仍未消散。
可王赫厉曾日夜盼望的那个孩子，却已死在校场那团血水里。
门外，奴仆端来一碗补药：“这是将军特意命人炖了三个时辰的参汤，给夫人补身子。”
然而等韶华一勺勺喂完，那奴仆却仍未离开，只为难道：
“将军还吩咐，等您醒来，要继续把今日剩下最后一个时辰的马步扎完。”
韶华不可思议，双眼通红摔了碗。
“你知不知道夫人她才失去肚里的……”
那奴仆扑通跪下：“莫将军说了，要是您今日违抗军令不肯扎完，便让全将军府代您受罚!小人的***才断了腿，老母还昏厥不醒，真的经不起折腾了啊……”
商锦瑟闭了闭眼，终究起身。
“我去就是了。”
深夜的校场寒风猎猎。
商锦瑟扎定马步，痛苦得冷汗直冒，眼神却仿若麻木。
她记起王赫厉曾温柔抚上她的小腹，说往后要与她生一男一女。
儿子练枪骑马，父子二人一起保护她。
女儿呵护娇养，弥补她自小成为孤儿辗转市井的过往。
可如今只因一个女将军，一切都成了空……
第二日天未亮，商锦瑟带着韶华捧起那滩早已干涸的血肉，去立坟安葬。
正待念经超度，墓碑却忽然被人泼来一盆恶臭不堪的马粪!
转头只见莫紫溪拍拍手上的灰尘，抱臂叱责：
“你这是在做什么?军中怎能信奉怪力乱神?简直扰乱军心。”
商锦瑟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一脚踹倒孩子的坟墓，浑身颤抖。
却听她继续吩咐：“来人，尽快把这片荒地填平了，当本将军的跑马场。”
商锦瑟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般，气不可愕一掌扇去：“……这里是我商家的坟地!”
埋着整整七十九条冤魂!
然而不等她的手碰到莫紫溪半分，便被一股力道狠狠推开。
王赫厉护住莫紫溪，面若寒霜：
“锦瑟，商家本就是叛国奸佞才落得满门抄斩，这坟地推了也罢，给紫溪建个跑马场，就当你商家赎罪了。”
商锦瑟脸色刹时惨白。
良久，她才张开双臂挡在坟地前，颤声决绝：
“王赫厉，你若真要推了这地，就先从我身上踏过去。”
男人眉峰紧蹙。
莫紫溪却等不及般，上马直直朝她冲去，“驾!”
商锦瑟被马蹄重重踏过，昏死之际，仿佛看到王赫厉慌张朝她冲过来。
醒来后，唯有韶华守在身边。
她悲凄含泪：“将军正陪着莫副将在新马场同骑……”
商锦瑟听着远处隐隐的嬉闹声，终是掀起一抹惨淡决绝的笑。
“爹，娘，兄长……是锦瑟对不起你们。”
十六年前，商家为保护流落民间的皇子，被安上通敌之罪满门冤死，独留她一个***被卖入青楼。
如今新帝登基，重审冤案。
“韶华，找出当年我商家拼死庇护新帝的信物，送入宫中。”
“待商家冤案***，我便与负心之人……一刀两断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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