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众人口中那个不要脸、自轻自贱缠着宋知行的女人。
缠了九生九世、为他上刀山下火海也没有结果，反倒落了个扰他清修的祸水骂名，
不及人家阮姑娘一半的知书达理。其实，不用他们说，我很早就知道，宋知行不爱我。
他是清心寡欲、高高在上的佛子，而我只是一个恬不知耻、死乞白赖跟着他的孤女。也好，
这一世，可以放手了。“宋知行，我不要你了。”庭院里，我心平气和道。“宋哥哥，
晚饭做好了。”软软糯糯的嗓音从庭院门口传来，阮软披着雪白的狐裘，小脸被风吹得微红，
却言笑晏晏。冰凉的僧袍骤然从指尖滑落，只听得温软清冽的男声道一句“好”。
他甚至没有再多看我一眼，转身朝阮软走去，脚步平稳，背影挺拔如松。庭院深深，
我伫立良久，看着那一白一粉两道身影消失在圆形拱门后，忽而落寞一笑，
喉咙猛地涌上一阵剧烈的痒意，我死死捂住嘴，压抑的闷咳从指缝里溢出。摊开掌心，
一团鲜红黏腻的血尤为刺目惊心。我慢慢擦去唇边的血渍，九世纠缠，魂魄早已不堪重负，
油尽灯枯。指尖微动，一本暗金色的生死簿便落在我掌心。在我的名字后面，朱砂批红，
只剩三天阳寿。“还有三天……”我低声呢喃，“这三天应该怎么好好过呢？”1我想走，
离开这个满是宋知行痕迹的地方。但摸了摸袖袋，里面只有一个冰冷的铜板。
半个月前为了给宋知行串一串菩提子，佑他平安，助他修行，几乎把全身家当都花光了。
菩提子难寻，我去了悬崖上摘到十颗，但还差两颗，是在拍卖会上拍到的。
我满心欢喜地送给他，却见第二天出现在了阮软身上。他道：“抱歉，还未来得及与你说，
软软昨夜突发惊悸，大夫说需用菩提子静养，我会赔你一串新的。”那怎么能一样呢？
我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，走回那间我住了许久的小屋，对着模糊的铜镜，
用所剩无几的胭脂在脸上仔细涂抹，终于看着有点血色了。随即关上门，
将满院风霜锁在门内。大安寺虽是寺庙，却地处闹市，当时这样选址还是因为阮软体弱多病，
方便下山随时诊治。如今，倒也方便了我。卯时正刻，坊门刚开，车轴声与驼铃混作一团。
酒楼后厨传来石臼捣香料的闷响，夹杂着粟特语叫骂。临街饼铺的泥炉里，
胡麻饼贴着炙热的窖壁，“滋”地渗出油星。我戴上面纱，
熟练地从旧布包里取出一块洗得发白的布，
上面是我昨夜用烧焦的树枝写的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——神机妙算。
又从路边捡了根笔直的枯枝当幡杆，再向旁边卖菜的张婶借了半张歪腿小桌，我的算命摊子，
就这么寒酸地支楞起来了。“走过路过——咳——不要——咳——错过。”我吆喝一嗓子，
仿佛死了爹娘一般。正在整理菜担的张婶吓了一大跳，连忙过来拍我的背：“楚姑娘，
这么多天没见，怎病得这般重了？”她粗糙温暖的手带着关切，“你等着，
婶子这就去给你抓副药！”我用力抓住她的手腕，朝她挤出个真心实意的笑：“张婶，
真不用，我吃过药了，缓缓就好。”张婶半信半疑地放下手，“你这孩子，
要是哪里有什么不舒服，一定要告诉我。”我点头答应。“还有，小姑娘家家的，
多笑笑多好看，以前那眉毛老是皱着，现在这样多好，早该这样的。人啊，这辈子，
除了生死，都是小事。诶……这位爷，番薯两文钱一个，您要几个，
我给您装着……”张婶絮絮叨叨一通，边说边把菜卖掉了。我望着她的背影，心底微暖。
是啊，除了生死，都是小事。可惜，我马上就要死了。重新提起气，我接着吆喝，
“算的不准——咳咳——不要钱——咳咳——”“哟，咳得这么凶，算命想必很准了。
”一个语气浪荡的声音忽然闯了进来。我抬眼望去，这公子哥儿已经自来熟地坐下了，
面若桃花，红衣似火，和我这具即将油尽灯枯的躯壳，形成了残忍的对比。“算什么？
”我压着喉间翻涌的腥甜，哑声问。“你不是算命的吗？怎不知我想算什么？”他眼尾微挑，
似笑非笑道。我垂下眼，语气平静无波，“谢景和，将军府小公子，弱冠之年，
肩不能扛手不能提，不学无术，吃喝赌，样样都沾。”谢景和单手支着下巴，朝我挑眉，
“啧——病秧子，印堂发黑，面色惨白，怕是活不过三天，我是不是也能去算命了？
”“咳咳咳——”我没抑制住，猛咳了好几声，五脏六腑都跟着移位似的疼。
一方带着轻浅桃花香气的手帕突然捂上我的嘴，头顶是谢景和略显慌乱的嗓音，“我瞎说的！
你别咳了，你是神算子，比大安寺的佛爷算得都准，行了吧？”话落，话音落下，
一锭黄澄澄的金子“当”的一声落在我的破布招牌上。我咳得头晕眼花，却也没客气，
颤着手将金子收入怀中。谢景和气笑了，站起身，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，“得，
今儿就算小爷日行一善。”说罢，转身欲走。我缓缓出声，“我话没说完，
方才说的都是假的。”他脚步不停。我提高了一点声音，气息不稳，“谢景和，将军府独子，
左肩旧伤，每逢阴雨，痛入骨髓。眼下，太医院束手，江湖奇药难寻，我说的可对？
”那道红色的身影骤然僵住。下一秒，他旋身回来，双手撑在我的破木桌上，俯身逼近。
方才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彻底消失，桃花眼里凝着锐利的光，“小骗子，我将军府门第，
会寻不到一味伤药？再者，信口污蔑朝廷命官，可是要掉脑袋的。”他尾音压得极低，
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，“或许，不用等三天，我现在就能让你闭嘴。”我迎着他逼人的视线，
面无表情：“我早晚都是死，信不信由你。不过我劝谢公子现在就回家去，
说不定能发现点不一样的东西。”谢景和一双桃花眼看了我好一会儿，突然嗤笑一声，
“小爷姑且信你一回。”他走出去几步，忽而回头一把把我拉上，“收了我一锭金子，
跟我走不过分吧？”我无力挣脱，任由他拉着，只得拜托张婶帮我把摊收了。
张婶吃着烤红薯从头看到尾，嘴角一直没下去，“好嘞！楚姑娘，你放心去！
”我怎么也没想到，会在半路会遇到宋知行。他向来如影随形地守在阮软身边，寸步不离，
防她随时可能发作的惊悸之症。2长街喧闹，宋知行一身雪白僧袍，手持念珠，
静立在熙攘人流中，格格不入，又莫名吸聚所有目光。
他似有若无地扫过谢景和紧抓着我手腕的那只手，目光并未停留，旋即移开，
仿佛毫不意外我这个纠缠他十数年的“祸水”，此刻会与另一个陌生男子拉扯。连嗓音，
都是一如既往的平淡无波，听不出任何情绪，“去哪儿？”我垂着眼，
看着青石板上两道被拉长的影子，一红一灰，挨得极近。喉咙里的痒意又涌上来，
我死死咬住牙关，不语。谢景和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，反而将我往他身后带了带，
勾唇笑问：“这位大师，你是她谁？”这个问题好似把宋知行问住了，
他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，薄唇微抿，没有回答。
只是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，静静地看着我。谢景和嗤笑一声，拉着我径直走过，
擦肩而过的瞬间，他刻意放大的声音顺着风飘回，“离那些和尚远点，一个个神神叨叨，
六根不净，多半有病。”日落时分，夕阳给宋知行周身镀上一层暖融的光晕，
那神圣不可侵犯的佛子金身，此刻竟显出几分孤清的落寞。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很长，
几乎要触到我的脚后跟，却又在即将触碰时，被喧嚣的人潮轻易踏碎。张婶刚收完摊，
忽然被他拦住，“张婶，这是她今日的摊位费。”宋知行将一包碎银递给她。张婶接过，
叹了口气，欲言又止，“楚姑娘她……怕是病得不轻，人都瘦脱相了。”宋知行眼睫轻颤，
望着张婶旁边的那块空地，半晌，才低低道：“我知道。”张婶看着手中明显给多的银子，
摇了摇头，背着所剩无几的菜慢慢走远了。我回头，宋知行已经不在了。我戴着面纱，
他怎么认出我的？“看什么，人都走了，你还是赶紧想想待会儿要是什么事都没发生，
该怎么跟我解释。”谢景和随意道。算了，这个问题也不重要了。转眼就到了将军府门口。
朱门高阔，石狮威严。门口的管家笑意盈盈，“小公子又跑去哪儿玩了？
这回竟带了个姑娘回来，老爷夫人见了，定会高兴。”谢景和没多解释，只问，“陈叔，
我爹娘在府里吗？”陈叔点头，“在呢，正在大公子院里——”不等他说完，
谢景和就三步并两步往里走，明显有些慌乱。我被他扯着，但丝毫感觉不到痛。将军府很大，
却没有半点武将的杀伐之气，反而颇有雅致，现下暖冬时节，还能闻到阵阵竹香。
穿过月洞门，还未见人，先听到一阵爽朗开怀的笑声，夹杂着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。
谢景和脚步更快，几乎是撞开了那扇虚掩的院门。“砰”的一声，
院内梅花树下对弈的三人齐齐望来。“儿啊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，回来这么早？
”率先开口的是位美妇人，眉眼英气，笑容爽朗，正是谢景和的母亲苏桐。
倚在梅树下观棋的男子闻声转过头，面容与谢景和有五六分相似，是谢景和的大哥谢椿。
他狐狸眼微眯，“小景，这位姑娘是？
”而原本执棋沉思、身形高大却气质儒雅的男人——镇远将军谢清风，却猛地站起身，
“好你个混账东西！长本事了，竟学会拐骗民女了？！看老子今天不打断你的腿！
”他顺手就折了一根竹棍，啪啪往谢景和身上招呼。“疼！疼！爹！
”谢景和龇牙咧嘴地跳着躲，还不忘咬牙切齿地瞪我一眼。苏桐把我带到一边，满脸关切，
“是不是小景欺负你了？你跟伯母说，伯母绝对不轻饶他。”柳林风声阵阵，我摇摇头，
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那株开得正盛的梅树，以及树下神色温和的谢椿。兄友弟恭，父母康健，
家庭和睦，谢景和的一生本该就是这样的。夜里。数百盏栀子灯把河道映成流动的金鳞，
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留着夜雨的潮湿，穿木屐的脚踩过时会带起极细的水线。
谢景和把一个小石子踢进水面，水花四溅。“这就是你说的有发现？小骗子。”我扯起唇角，
“我可没说有什么尔虞我诈机关算尽的桥段，这不是让你发现你哥和你爹娘感情很好？
”“还用你说？”“所以，不是亲生，胜似亲生。”谢椿是谢清风从战场上捡来的孩子。
我缓缓闭上眼，空气里还残余着白天漕运船卸下的吴盐海腥味。我垂在袖中的手指，
几不可察地动了动，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暗芒在指尖流转，
一本小簿子骤然出现在我手中。心神沉入，生死簿的第八页便清晰地浮现在我脑海里。
——谢景和，万历四年生，今夜除夕，死于兄弟阋墙，
其父谢清风因救他而被叛军万箭穿心而死，其母苏桐悲恸过度，心神溃散，疯癫余生。
指尖微颤，我用力划去这一行大字，随即落下铁画银钩的一笔。几乎是瞬间，
我看见笼罩在将军府上空丝丝缕缕的命运线微微颤动。命数变，谢景和生。做完这一切，
我再也忍不住，“咳——”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从魂魄深处炸开，席卷四肢百骸。
我猛地弓起身，一口滚烫的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溅出来，瞬间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和脸上的白纱。
浓重的血腥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。谢景和脸色骤变，方才的戏谑荡然无存。
他一把扯下我染血的面纱，用袖子慌乱地去擦我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，那血却越擦越多，
“你怎么了？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严重？是不是外面风太大了，我带你回家，马上找大夫！
”我眼前阵阵发黑，意识浑浑噩噩，说不出一个字，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住他的衣袖，
摇头。谢景和身体僵硬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，最终还是妥协下来，
将自己身上的华贵大氅解下来，又坐在风口为我挡风。黑色大氅包裹着暖意将我围住，
还带它主人的体温，在这冬日里都暖和了不少。我缓过一口气，声音细若游丝，散在风里，
“我没……没事，只是想……多看看这京城。”多看看这人间烟火、万家灯火。看了九世，
却从未有一世，真正为自己看过。谢景和沉默良久，再开口时，声音有些哑，“小骗子，
你怎么这么惨啊？小爷就发发善心，明天带你把所有好玩的地方，都逛一遍。这京城，
没人比小爷我更熟了。”“好。”许是披风太暖，困意难抵，我睡了过去。头一歪，
便倒在谢景和肩头。此刻的他褪去了白天的吊儿郎当，露出了极成熟的一面。
谢景和看着怀中的人，桃花眼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氤氲，“还是……没有办法吗？
”3谢景和果然言出必行。接下来的两天，他丢开了所有纨绔事务，当真带着我，
小说《我死那天，佛子他疯了》 我死那天，佛子他疯了精选章节
宋知行(主角我死那天，佛子他疯了) 宋知行在线阅读 试读结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