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刺耳的“铮”和那双受惊抬起的清澈眼眸，像一场持续不退的低烧，日日夜夜灼烧着林屿。他抱着吉他坐在宿舍床上，指尖无意识地扫过琴弦，流淌出的旋律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、小心翼翼的试探，仿佛怕再次惊扰了什么。窗外阳光明媚，他却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那个安静的侧影占据，闷闷的，又痒痒的。
“喂，屿哥！魂儿还没从文学社那边勾回来呢”阿哲的大嗓门伴随着篮球砸地的咚咚声闯了进来，他一身汗气地扑到林屿床边，挤眉弄眼，“兄弟帮你打听到了，那姑娘叫苏婉，文学系大一新生，出了名的书虫，性子，据说是块难啃的硬骨头，安静得跟幅画似的，追的人不少，没见她对谁热络过。”
“苏婉”林屿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，舌尖仿佛尝到了一点清冷的墨香。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，抓过外套就往外冲。
“哎！干嘛去？”阿哲在后面喊。“图书馆”声音已经消失在楼道尽头。
大学图书馆的午后，弥漫着纸张、灰尘和阳光混合的独特气味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页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。林屿像个笨拙的猎人，在层层叠叠的书架间逡巡，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分地跳动着。终于，在靠窗那排光线最好的位置，他再次捕捉到了那个身影。
苏婉坐在那里，依旧是简单的白衬衫，袖子挽到手肘，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臂。她微微低着头，长发在颈后松松地束起，几缕碎发垂在颊边，随着她翻书的动作轻轻晃动。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，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，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种近乎圣洁的宁静里。她面前摊开的书页，似乎就是她的整个世界。
林屿深吸一口气，感觉手心有些冒汗。他故作镇定地走到她旁边的空位，拉开椅子，动作轻得像怕惊动尘埃。椅子腿与地面摩擦，发出“吱呀”一声并不算小的噪音。
苏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但并未抬头。
林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他僵硬地坐下，胡乱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《西方音乐史》，摊开在面前，眼神却完全不受控制地，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，一次又一次地飘向旁边。
她看书的样子很专注，睫毛很长，偶尔会随着阅读的内容，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思索或愉悦。她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，指甲修剪得很干净，在纸页上写下娟秀的笔记时，几乎听不到声音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林屿面前的《西方音乐史》一页未翻。他全部的阅读内容，就是旁边女孩沉静的侧脸和偶尔翻动书页的手指。空气里只有她的气息，一种干净的、带着点皂角清香的冷冽味道，若有若无地飘过来，搅得他心神不宁。他鼓起十万分的勇气，清了清嗓子，压低声音，试图搭讪：“那个同学，这本书”他指了指苏婉手边一本《叶芝诗集》，声音干涩得厉害“好看吗？”
苏婉终于抬起头，那双清澈的黑眸看向他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淡淡疏离。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，似乎在辨认，是那个在音乐社弹吉他制造噪音的男生。她的眼神平静无波，只轻轻点了下头，算是回答，随即又低下头去，重新沉入书页之中。
一个点头。一个无声的、礼貌的、却足以将人拒于千里之外的点头。
林屿像是被施了定身咒，剩下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，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。挫败感如同潮水般涌上来，他只能讪讪地低下头，盯着自己那本完全看不懂的《西方音乐史》，上面的音符和文字扭曲成一片模糊。
“同学，麻烦让一下？”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林屿回头，是陈薇。她抱着一摞学生会的文件，穿着得体的小西装裙，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，目光却带着审视，不着痕迹地在林屿和苏婉之间扫了一圈。“林屿？这么巧，你也来看书？学生会有点事需要处理，借过一下。”她姿态从容地从林屿身后挤过去，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“哒哒”声，打破了这一隅的宁静。
苏婉再次被打扰，眉头蹙得更紧了些，但她依旧没有抬头，只是将身体往窗边不易察觉地挪了挪，仿佛想离这些纷扰更远一点。
林屿看着陈薇离开的背影，又看看旁边将自己缩进书页堡垒的苏婉，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。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，第一次觉得，追求一个人，比写一首复杂的曲子还要难上千百倍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林屿的偶遇计划笨拙得令人发指，却又固执得近乎悲壮。
他知道苏婉每天下午没课时，喜欢去操场东边那棵老槐树下安静地看书。于是，他抱着吉他，像个可疑分子一样在操场跑道上一圈圈地“跑步”，目光却像雷达一样锁定着槐树下的目标。汗水浸湿了额发，心脏因为奔跑和紧张跳得快要爆炸。终于，在一次路过时，他看准苏婉放下水杯的间隙，一个箭步冲了过去，抓起自己刚买还带着冰凉水汽的矿泉水，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。
“喝，喝水！”他气喘吁吁，声音因为剧烈运动和紧张而劈了叉，脸涨得通红，眼神躲闪不敢看她。
苏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，握着那瓶冰凉的矿泉水，有些错愕地抬起头。看着眼前这个满头大汗、眼神慌乱、像刚打完一场硬仗的男生，她脸上那层惯常的淡漠冰封，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。她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最终却只是轻轻地道了一声：“谢谢”声音很轻，像羽毛拂过水面，却足以让林屿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像得到了天大的恩赐，咧开嘴傻笑了一下，转身就跑，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，引来旁边几个打球男生善意的哄笑。阿哲在一旁目睹全程，痛苦地捂住了脸：“屿哥，你追人的样子，简直像在写一首全是重复段落的歌！除了偶遇就是送水，能不能有点新意？”林屿喘着粗气，抹了把汗，眼睛却亮得惊人：“你懂什么！水滴石穿！你没看见她刚才对我说谢谢了吗？”阿哲翻了个巨大的白眼：“行行行，你水滴石穿去吧，我看你是脑子进水了。”
天气说变就变。上午还是晴空万里，下午突然就阴云密布，狂风卷着尘土和落叶，吹得人睁不开眼。闷雷在厚重的云层后隐隐滚动，一场暴雨蓄势待发。
林屿刚从琴房练完一首新写的曲子出来，心情正好，哼着不成调的旋律。刚走到教学楼门口，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，瞬间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，天地间拉起一道密集的雨帘。他暗叫一声“糟糕”，正准备冒雨冲回宿舍，目光却猛地定住了。
在教学楼侧门的狭窄屋檐下，一个纤细的身影正站在那里，微微蹙着眉，望着外面倾盆的大雨。是苏婉。她似乎没带伞，抱着几本书，单薄的衬衫肩头已经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一小片，贴在肌肤上，显得有些可怜。
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。林屿几乎没有思考，他一把抓过琴房里备用的那把黑色大伞，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雨幕。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头发和后背，T恤紧紧贴在皮肤上，带来刺骨的凉意。但他跑得飞快，几步就冲到了侧门的屋檐下。
“苏，苏婉同学！”他喘着粗气，声音被雨声打得有些破碎。他撑开那把宽大的黑伞，不由分说地举过她的头顶，将自己完全暴露在瓢泼大雨之中。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发梢、脸颊、脖颈不断滑落，流进衣领，后背瞬间湿透，布料紧紧贴在脊背上，勾勒出少年清瘦却有力的线条轮廓。他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狼狈，只有握着伞柄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，稳稳地替她隔绝了头顶那片喧嚣冰冷的雨幕。
苏婉被这突然闯入的身影和头顶瞬间隔绝的风雨惊得后退了半步。她抬起头，看着眼前浑身湿透、狼狈不堪却眼神执拗地盯着自己的男生。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不断滴落，砸在湿透的肩头。他额前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饱满的额头上，水珠沿着高挺的鼻梁滑落，滴在紧抿的唇边。他看起来很糟糕，像只被大雨淋透的大型犬，但那双眼睛，在雨幕的背景下，却亮得惊人，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温度，直直地撞进她平静的眼底。
那眼神里没有算计，没有轻佻，只有纯粹的、笨拙的、甚至有些不顾一切的关切。
屋檐外是喧嚣冰冷的世界，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密集的鼓点。屋檐下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，空气却仿佛凝固了。苏婉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，以及林屿因为奔跑和寒冷而略显急促的呼吸。他湿透的肩背散发出的温热气息混合着雨水的清冷味道，丝丝缕缕地萦绕过来，带着一种陌生的、令人心慌的侵略感。
她看着他被雨水冲刷得更加清晰的脸部轮廓，看着他执拗地举着伞、任由自己暴露在暴雨中的姿态，心头那层坚硬冰冷的壁垒，第一次清晰地传来咔嚓一声微响，裂开了一道缝隙。一种陌生的、带着暖意的悸动，悄然滋生。
“你”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，“你全身都湿透了。”她的目光落在他紧贴身体、还在不断往下淌水的T恤上，眉头微微蹙起。
林屿却毫不在意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，咧开嘴，露出一个有些傻气却又无比真诚的笑容：“没事！我身体好！这伞给你”他不由分说地把伞柄塞进她手里，粗糙的指腹无意间擦过她微凉的手背，两人都像触电般微微一颤。
苏婉握着那还带着他掌心湿冷温度的伞柄，看着他转身就要再次冲进雨里，脱口而出：“等等！”
林屿的脚步顿住，有些愕然地回头。
苏婉看着他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明亮的眼睛，心跳如擂鼓。那句在心底盘旋了许久的话，终于冲破了那层裂开的缝隙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和困惑，轻轻地问了出来：“为什么是我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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