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见面”的日子，最终还是在一片混乱中到来了，比林凡预想的还要糟糕。
起因是一件小事。林凡因为公司一个临时紧急的项目，不得不加班到晚上九点。他提前给家里打了电话，说明了情况。电话里，母亲王桂芬只是冷冷地“嗯”了一声就挂了。
当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时，迎接他的是一场早已酝酿好的风暴。
“你现在眼里是彻底没有这个家了！加班？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加班！是不是跟那个苏蔓鬼混去了！”王桂芬双手叉腰，堵在门口，声音尖利得能划破夜空。
“妈！您讲点道理行不行？我真的是在工作！您可以打电话问我领导！”林凡试图解释，但疲惫让他的语气也带上了不耐烦。
“我问什么问！我丢不起那个人！你跟你爸一样，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！我伺候你们吃，伺候你们穿，到头来一个个都嫌我烦！”
一直坐在沙发上的林建国，在听到“白眼狼”三个字时，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。他抬起头，看着歇斯底里的妻子和满脸疲惫的儿子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，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。
这声叹息，成了压垮林凡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委屈、愤怒、失望，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爆发了。
“对！我是白眼狼！爸也是！我们都是！那你呢妈？！”林凡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，他指着王桂芬，又指向林建国，“你除了抱怨，还会什么？而你，爸！你除了沉默，还会什么？！在这个家里，我听到的只有抱怨和沉默！我受够了！我真的受够了！”
他像一头被困许久的野兽，红着眼睛嘶吼：“你们知道我在外面是什么样子吗？我自卑！我敏感！我不敢跟别人深交！因为我害怕他们知道我有这样一个家！我连谈恋爱都不敢让我女朋友来家里！因为我丢不起这个人！”
王桂芬被儿子前所未有的激烈反应惊呆了，一时忘了哭骂。
林建国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。他的脸色不再是铁青，而是一种复杂的，混合着震惊、痛苦和某种终于被唤醒的震怒。
“林凡！”他低吼一声，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给你妈道歉！”
“道歉？我凭什么道歉？！”林凡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，“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？这个家难道不是个冰窖吗？你作为丈夫，作为父亲，你尽过责任吗？你关心过我妈真正想要什么吗？你关心过我从小到大是怎么过的吗？你没有！你只会躲！用你的沉默躲开一切！”
林建国一步步走到林凡面前。他的身形不算高大，但此刻，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。他死死地盯着儿子，眼眶竟然是红的。
“我不说话……”林建国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碾压砂石，“是因为我知道，我说什么都是错！我赚不到大钱，给不了你们娘俩富足的生活，是我的没用！你妈心里有苦，她不冲我发，还能冲谁发？我不扛着，难道要让这个家散了吗？！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是，我没出息！我窝囊！但我林建国，从来没有想过要抛弃这个家！我再难，也没让你饿着冻着！我供你上大学，是想让你有出息，别走我的老路！”
这是林凡二十多年来，第一次听到父亲说这么多话，第一次看到父亲如此激动地表达自己。他愣住了，看着父亲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，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深藏的痛楚和……一种他从未读懂过的担当。
王桂芬也愣住了，她看着丈夫，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。
“你以为……就你难受？”林建国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带着一种无尽的疲惫，“这个家，谁不难受？”
说完这句，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，不再看任何人，转身，佝偻着背，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卧室，轻轻关上了门。
那一声轻微的关门声，却像一记重锤，狠狠地砸在了林凡的心上。
客厅里，只剩下林凡和母亲，以及一片死寂。之前的争吵、愤怒，在父亲这番石破天惊的话语面前，显得那么苍白和可笑。
林凡看着母亲，发现她脸上的愤怒和怨毒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，甚至是……惶恐的表情。她看着丈夫紧闭的房门，又看看呆立原地的儿子，张了张嘴，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，默默地转身走进了厨房。
林凡独自站在客厅中央，感觉自己像个傻瓜。
原来，沉默不代表无话可说。
原来，回避不代表毫不关心。
原来，父亲的肩膀上，一直扛着他从未想象过的重量。
那一晚，林凡失眠了。他第一次开始尝试着，去理解父亲那座沉默的冰山之下，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暗流。
《父之债，子之暗礁》小说免费阅读 《父之债，子之暗礁》第3章 试读结束